國台語的音韻對比

兼論台語的音變趨向

1前言

在台灣，國語和台灣閩南語(以下簡稱台語)是漢語十大方言[1]中，使用人口最多的兩支。因為她們同源自古代漢語，所以存在相當整齊的音韻對應規律；又因為分化的時期早，也各具有自己的特色。

台灣一向獨尊國語，而忽略了母語[2]教育。近年隨著本土化政策的推動，才逐漸重視母語教育。唯因雙語之間存在顯著的音韻差異，導致國台語的學習，都出現各式各樣的語言干擾現象。眾所周知，老一輩的「台灣國語」常被當成笑柄；但新世代年輕人講台語的「外省仔腔」，又何嘗不是一種語言學習障礙？

本文便從這個角度出發，先比較國台語在音韻系統上的差異，並簡要分析其對應規律，進而列舉當前台語受到國語影響之後的重大變化現象。

2音位對比

2.1輔音

        國語與台語的輔音音位，依其發音部位和發音方式區分，略如下表：

表1國台語輔音系統表[3]

        參照上表，國語與台語輔音相較，具有一些系統性的差異。

(1)     國語有唇齒音(ㄈ)，台語則無。

(2)     國語有舌尖後音(亦即捲舌音，ㄓㄔㄕㄖ)，台語則無。

(3)     國語舌尖前音(ㄗㄘㄙ)與舌面中音(ㄐㄑㄒ)分化為兩套，台語則視為一套。

(4)     台語有濁塞音(b,g)，而國語則無。

(5)     台語有三個鼻音聲母(m,n,ng)，國語舌根鼻音(ng)則只出現在ㄤㄥ兩韻韻尾，而不出現在聲母。

(6)     國語舌尖後音ㄖ，大致相當於閩南語傳統韻書的「入」字頭聲母。根據洪惟仁(2003,頁98-99)的分析：

台灣偏漳方言大部份唸成舌尖濁擦音[z]，在齊齒介音之前同化為舌面音，但部份新漳腔方言在介音-i之前變成[g]；保守的老泉腔方言的老年層尚保存[dz]讀，但新泉音變成[l]。

台語拼音把相近的舌尖濁塞擦音、擦音及其顎化音通用羅馬字j來標注。

2.2元音

國台語的元音音位，依其發音部位和發音方式區分，略如下表：

表2國台語元音系統表

        參照上表，國語與台語元音相較，具有以下特點：

(7)     國語有舌尖元音(如「資知兒」等字韻母)，而台語則無。

(8)     國語元音有展唇、圓唇之別(如ㄧ與ㄩ，ㄜ與ㄛ)，而台語則無。

(9)     台語泉州腔有舌面央元音(ir,er)韻母，國語舌面中央元音則不獨立成韻。

(10) 台語舌面元音有半高、半低之別(如e與漳州ee，o與oo)，國語則無。

3音節對比

3.1韻母結構

就韻母結構而言，國語與台語的主要差異如下：

(1)   國語韻母有開齊合撮四呼，台語則無撮口音(ㄩ-)。

(2)   舌面半高元音(e與o)，國語必須與同前後的高元音(i與u)同時出現，而結合成ie,ei,uo,ou(ㄧㄝ,ㄟ,ㄨㄛ,ㄡ)各韻；台語則恰好相反，e與i、o與u都不能同時出現。

(3)   國語有三合元音iou與uei韻，台語則無；台語有io,iu,ue,ui韻，國語則無。

(4)   台語鼻音韻尾有三個(m,n,ng)，國語則只有兩個(m併入n)。

(5)   台語有塞音尾韻(即入聲韻)，國語則無。

(6)   台語有鼻化韻，國語則無。

(7)   台語鼻輔音可以獨立成韻，國語則否。

(8)   舌根鼻尾韻，國語ㄨㄥ韻主要元音舌位較高，台語-ong韻元音較低。

3.2音節結構

        就聲母與韻母結合的整個音節結構而言，國台語的主要差異如下：

(9)   台語舌根音(k,kh)及喉音(h)可直接接i元音，國語則否。

(10)   台語舌尖前音(ts,tsh,s,j)接i元音之後，雖有顎化現象，但仍視為同一音位，國語ㄗㄘㄙ顎化之後，則分化為ㄐㄑㄒ。

4字音對應規律

        由於國語與台語源自相同祖語，故其音韻系統雖各具特色，但兩系統在字音方面，仍存在相當整齊的對應規律。上文主要係就國台語音韻系統的音位及其組合限制做一簡單比較，以下再從字音入手，檢視這兩種語言之間的對應規律。

由於聲母的演變，往往受到聲母的發音部位、發音方式以及韻頭和聲調的影響，韻母的演變往往受到聲母發音部位的影響，聲調的演變又常決定於聲母的發音方式，故在做國台語字音對應規律比較時，仍以分類討論為宜，而不做個別聲韻母的一一對照，以免失之瑣碎。

4.1聲母

4.1.1清聲母部份

4.1.1.1發音部位

表1國台語清音聲母發音部位對應關係表[5]

        以上所列，係從發音部位來看，國台語聲母之間的對應規律。除了國台語部位相同的之外，值得注意的，尚有以下幾點：

(1)國語唇齒音(ㄈ)，相對應的台語，有雙唇音(p,ph)和喉音(h)，前者為語音，後者為讀音；前者接近上古音，後者及國語則較接近中古以後的讀音。

(2)國語舌面中音(ㄐㄑㄒ)，相對應的台語，有舌尖前音(ts,tsh,s)和舌根及喉音(k,kh,h)。這些差異，是台語存古，國語音變的結果。

(3)國語舌尖後音(ㄓㄔㄕ)，相對應的台語，有舌尖中音(t,th)和舌尖前音(ts,tsh,s)。這些差異，主要也是台語存古，國語音變的結果。至於台語讀舌根音的「支枝肢齒痣柿……」等字，雖屬少數例外，卻也是台語口語音存古的珍貴證據。

4.1.1.2發音方式

        國台語清音聲母的發音方式對應關係如下：

表2國台語清音聲母發音方式對應關係表之一

關於國語塞擦音而台語塞音部份，已在上節述及，故上表可簡化如下：

表3國台語清音聲母發音方式對應關係表之二

        上表所呈現的，正是國台語之間，發音方式整齊對應的現象。詳而言之，規律如下：

(4)國語不送氣塞音或塞擦音，台語亦多為不送氣塞音或塞擦音(兵趙酒)。至於台語送氣者，可視為少數例外(儉奔匠)。

(5)   國語送氣塞音或塞擦音，若為陽平調，台語多為不送氣塞音或塞擦音(綢投前)，僅有少數例外讀為送氣音(停傳持)；若非陽平調，則台語亦如國語讀送氣音(派透初)。至於讀為台語擦音者，可視為少數例外。

(6)   國語清擦音，台語亦多為清擦音(反形善)。至於台語讀塞音或塞擦音者，多為口語音(猴行縣呼薅許)；其中台語讀書音h母的陽調字(猴行縣)，口語音讀k或kh，可以自成一例，其餘則屬少數例外。

4.1.2濁聲母部份

        國台語濁聲母的對應關係詳如下表：

表4國台語濁音聲母對應關係表

        台語的m與b是互補的，出現的條件不同──前者出現在鼻化韻或音節性輔音之前，後者則否──，因此十五音同歸「文」母，可以視為同一音位的兩個變體。n與l、ng與g的關係亦然。準此原則，國台語濁音聲母的對應規律可以簡述如下：

(7)   國語ㄇ，相對應的台語讀音為b/m。

(8)   國語ㄋ，相對應的台語讀音為l/n。至於少數例外讀g/ng者，其實是台語保留古舌根音的發音部位，而國語前移了。

(9)   國語ㄌ，相對應的台語讀音亦為l/n。

(10)   國語ㄖ，相對應的台語讀音為j。至於少數讀零聲母或g者，亦可視為例外。

(11)   國語零聲母，相對應的台語讀音主要有三種：一為b/m，一為g/ng，一為零聲母，亦為台語維持中古發音部位。其餘則為少數例外。

4.1.3國台語聲母清濁不同部份

        國台語聲母的清濁，絕大多數是一致的；下列則為特殊規則：

(12)   台語零聲母，國語有部份讀為清聲母的ㄏ或ㄒ，例如：「喉換盒下閒學」，這類零聲母，都屬於台語口語音，而其相對的讀書音則為h。

除此以外，國台語清濁相對的，多半是特殊的清音濁化的結果。例如國語濁化的「秘祕泌」，台語濁化的「八條夾莢跡字遮爪」。還有極少數的存古讀音，都可以視為少數例外。

4.2韻母

國台語韻母的對應相當複雜，在此不作仔細的個別對照，僅針對主要的幾種類型略做分析：

(13)   台語文白異讀普遍，故常有一字多音現象；而文白異讀，除聲母的h對p,ph、h對k,kh,0、0對h，及聲調的上聲對陽去外，大多是韻母的不同。例如：「東工空紅」，國語同屬ㄨㄥ韻，台語則讀音ong韻而語音ang韻；「宮從鐘龍」，國語同屬ㄨㄥ韻，台語則讀音iong韻而語音ing韻

(14)   國語韻母常因聲母的發音部位不同而分化，而台語則較罕見這種現象。如「支兒卑奇」，中古與台語都是四字同韻，國語卻因發音部位的不同而分為四韻了。

(15)   國語舌尖後(捲舌)音聲母只配開口或合口洪音，相對應的字，台語卻多讀齊齒的細音，如「詹陳沈日」等，不勝枚舉。

(16)   國語有撮口韻(ㄩ-)，台語則無。相對於國語撮口，台語讀書音多為合口韻(u-)，口語音則齊齒(i-)、合口參半。例如「君權宣越」等字合口，「絹院圓玉」等字齊齒，「虛居均允」則因腔調不同而分別讀齊齒、合口韻。

(17)   中古漢語有三種塞音韻尾的入聲韻，與台語讀書音的入聲韻相當，而口語音更分化出喉塞入聲韻。國語則均已消失塞音韻尾，而變成開尾韻；除了韻母的改變之外，也造成不同韻母的混同。例如「意億邑乙」各字，古音與台語韻尾都是有分別的，國語卻完全合為一韻了。

(18)   中古漢語有三種鼻音韻尾，與台語讀書音的鼻聲韻相當，而口語音又分化出鼻化韻。國語則雙唇鼻音韻尾(m)併入舌尖鼻音(n)，因此也造成部份韻母的混同。例如：「監間、廉連、音因」各組台語都不同韻，國語都已混同。

4.3聲調

        國台語的聲調，和中古漢語聲母的清濁與聲調，有很密切的關係。了解這層關係，對於分析國台語聲調的對應規律，會有很大幫助，故謹在此先列出來參考：

表5中古與國台語聲調對應關係表

        表格上列為中古的四聲，左欄為中古聲母的發音方式；其右則為現代國台語的聲調，其中不加網底者為國語，加網底並加粗者為台語。根據本表，可見國台語非入聲的調類對應相當單純；至於入聲，因國語已混入非入聲，因此相對比較複雜。析而言之，要點如下：

(19)   台語非入聲部份，國台語平上去聲對應相當整齊；至於陰陽，平聲也相當，上聲都不分，唯國語去聲不分陰陽，台語則需分別。

(20)   台語去聲的陰陽，因中古濁聲母的塞音、塞擦音和擦音，今國台語都已清化，故從國語已分不清台語的陰、陽去；但古濁聲母的鼻音、邊音和零聲母，今國台語仍讀為濁音，故若為國台語濁聲母去聲字，多半為台語陽去調。

(21)   台語入聲部份，尚需分辨陰陽。國語雖已混入四聲，但仍有跡可尋。其中國語陰平和上聲字，台語多為陰入；國語去聲(尤其是濁聲母入聲變來的去聲)，台語多為陽入；至於陽平，就不能以國語來判斷台語的陰陽入了。

(22)   此外，古濁鼻音、邊音和零聲母的上聲字，台語讀書音雖和國語同為上聲，但口語音卻多讀為陽去調，例如「卵兩老呂藕耳遠雨五癢」等字皆是。

5台語的音變趨向

        由於國台語音位的差異，及字音的交錯對應，在國語普遍推行，方言受到抑制的台灣，有些字音已經受到國語影響，而產生了變化。以下即針對當下青少年常犯的音讀錯誤，分類加以說明。

5.1 聲母

(1)        舌根塞音(g)及舌根鼻音(ng)的失落或添加。例如：

迎接ging⁵tsiap⁴→ing⁵tsiap⁴

台語tai⁵gi²→tai⁵i²

懷疑huai⁵gi⁵→huai⁵i⁵

越南uat⁸lam⁵→guat⁸lam⁵

發育huat⁴iok⁸→huat⁴giok⁸

(2)        濁塞音(b,g)和邊音(l)的鼻化。

台語b,l,g不接鼻化韻和韻化輔音，m,n,ng則只接鼻化韻與韻化輔音而不接鼻聲韻，今則部份受國語影響，而有鼻音聲母接鼻尾韻的現象。例如：

慢慢ban⁷ban⁷→man⁷man⁷

幫忙pang¹bang⁵→pang¹mang⁵

困難khun³lan⁵→khun³nan⁵

(3)        舌尖前音(ts,tsh,s)與舌根及喉音(k,kh,h)齊齒韻的錯置。

中古舌尖前音及牙喉音的細音，國語都已顎化為舌面音(ㄐㄑㄒ)，而台語卻仍有分別，不熟悉台語，即可能根據國語而誤推。例如：

射箭sia⁷tsinn³→sia⁷kiam³

聖賢sing³hian⁵→sing³sian⁵

鄉親hiong¹tshin¹←→相親siong¹tshin¹

(4)        部份舌尖塞音(t,th)受國語影響而誤讀為舌尖前塞擦音(ts,tsh)。

中古舌上音「知徹澄」類聲母，上古讀同舌頭音；國語已混入齒音，台語則大部份仍讀舌頭音。例如：

傳播thuan⁵po³→tshuan⁵po³

著作tu³tsok⁴→tsu³tsok⁴

選擇suan²tik⁸→suan²tsik⁸

(5)        舌尖前擦音(s)與塞擦音(tsh)的錯置。如：

生產sing¹san²→sing¹tshan²

單純tan¹sun⁵→tan¹tshun⁵

市區tshi⁷khu¹→si⁷khu¹

(6)        塞音及塞擦音送氣與否的錯置。如：

平安ping⁵an¹→phing⁵an¹

題目te⁵bok⁸→the⁵bok⁸

棉被mi⁵phue⁷→mi⁵pue⁷

對待tui³thai⁷→tui³tai⁷

5.2 韻母

(7)        高元音(i,u)的混亂。如：

是非si⁷hui¹→su⁷hui¹

元始guan⁵si²→guan⁵su²

駕駛ka³su²→ka³si²

(8)        後中元音(o,oo)的混同。如：

糕仔ko¹a²←→糊仔koo⁵a²

蚵仔o⁵a²←→芋仔oo⁷a²

(9)        ue,ui不分。例如：

反悔huan²hue²→huan²hui²

內容lue⁷iong⁵→lui⁷iong⁵

發揮huat⁴hui¹→huat⁴hue¹

智慧ti³hui⁷→ti³hue⁷

(10)    鼻音韻尾的混同。如：

飲料im²liau⁷→in²liau⁷

暗時am³si⁵→an³si⁵

肯定khing²ting⁷→khun²ting⁷

聘請phing³tshiann²→phin³tshiann²

(11)    鼻化音的失落。例如：

圓仔inn⁵a²→i⁵a²

換人uann⁷lang⁵→ua⁷lang⁵

判官phuann³kuann¹→phua³kua¹

(12)    塞音韻尾的錯亂。例如：

拭仔tshit⁴a²→tshi³a²

賊仔tshat⁸a²→tshak⁸a²

賊頭tshat⁸thau⁵→tsha⁵thau⁵

權利khuan⁵li⁷→khuan⁵lik⁸

數目soo⁷bok⁸→sok⁴bok⁸

5.3 聲調

(13)    陰陽去的混同。例如：

健保kian⁷po²→kian³po²

憲法hian³huat⁴→hian⁷huat⁴

一份tsit⁸hun⁷→tsit⁸hun³

(14)    陰陽入不分。例如：

豪傑ho⁵kiat⁸→ho⁵kiat⁴

音樂im¹gak⁸→im¹gak⁴

毋著m⁷tioh⁸→m⁸tioh⁴

(15)    該變調而未變。例如：

花車hue^1-7tshia¹→hue^1-1tshia¹

雞酒ke^1-7tsiu²→ke^1-1tsiu²

報紙po^3-2tsua²→po^3-3tsua²

(16)    該輕聲而不輕。例如：

予我hoo⁷gua⁰→hoo⁷gua²

氣死khi³si⁰→khi³si²。

驚死kiann¹si⁰→kiann¹si²

5.4 文白

(17)    文白音讀的錯置。例如：

萬無一失ban⁷bu⁵it⁴sit⁴→ban⁷bu⁵tsit⁸sit⁴

人命關天jin⁵bing⁷kuan¹thian¹→lang⁵mia⁷kuan¹thi¹

偉大ui²tai⁷→ui²tua⁷

開門khui¹mng⁵→khai¹mng⁵

姓劉senn³lau⁵→senn³liu⁵

6結語

本文先透過國台語間音位和音節結構的比較，以分析雙方言間的音韻差異，並進而提醒第二語言學習者，避免受到「母語」的干擾。其次臚列國台語間重要的音韻對應規律，以便雙方言的使用者聞一以知十。至於台語誤讀現象的列舉，則可以提醒台語教學者，加強這方面的注意力，以達到正音的目的。

此外，國台語的差異，當然不僅止於音韻。在詞彙和語法方面，也都值得深究，唯此不在本論題之列，容待另文再議。

參考文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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